第1章 晨雾锁宫城

长安十二时辰:风起玄武门 木木5524
第一章 晨雾锁宫城大唐武德九年,六月初三。

长安城的天还没亮透,崇业坊的巷子里己经传来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。

秦三郎勒住缰绳,让胯下的黄骠马放慢脚步——他怀里揣着的是太子李建成亲批的令牌,再过一个时辰,他要凭这枚鎏金令牌进入玄武门值守,替换下值了整夜的弟兄。

“三郎哥,今儿个的雾可真浓。”

同行的小兵王二顺裹紧了身上的明光铠,铁甲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听说昨晚秦王府的人在玄武门外盘查了半宿,连卖胡饼的老汉都没放过。”

秦三郎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扫过巷口那棵老槐树。

树影在雾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,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。

他的兄长秦大郎是太子府的翊卫车骑将军,而他自己,却在三年前被秦王李世民从死人堆里救过一命。

这层隐秘的恩情,像根细针,时时刻刻扎在他心头。

“少打听。”

秦三郎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记住自己的身份,守好门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。”

王二顺撇了撇嘴,没再说话。

他知道这位顶头上司的性子,看似温和,实则心思重得很。

谁都知道秦家和太子府走得近,可秦三郎在玄武门禁军里,却总对秦王府的人留着三分情面,这事儿在弟兄们中间早有议论。

穿过崇业坊,朱雀大街的轮廓在雾中渐渐清晰。

街两旁的店铺都还关着门,只有几家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布篷,胡饼的香气混着雾水飘过来,勾得人肚子首叫。

秦三郎勒住马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:“去买两张胡饼,多加芝麻。”

王二顺欢天喜地地跑过去,刚把胡饼揣进怀里,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得缩回了手。

只见一队黑衣骑士从雾中疾驰而来,马蹄踏碎了街面的积水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王二顺的裤脚。

为首的骑士戴着玄色*头,腰间佩着横刀,看服饰是秦王府的护军。

“让开!”

骑士的声音冷得像冰,手里的马鞭差点抽到王二顺脸上。

秦三郎翻身下马,拦在王二顺身前,拱手道:“秦王府的弟兄,这是在赶早朝?”

他认得为首的骑士,是秦王李世民的心腹尉迟恭麾下的旅帅,姓程。

程旅帅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秦三郎:“是翊麾校尉秦三郎?

太子府的人,倒是来得早。”

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,目光在秦三郎怀里的令牌上扫了一眼,“今儿个玄武门的值,可得仔细些。”

“职责所在,不敢懈怠。”

秦三郎的手悄悄按在腰间的刀柄上——那是柄普通的环首刀,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,却被他磨得发亮。

程旅帅“哼”了一声,打了个手势,骑士们策马绕过他们,往玄武门的方向去了。

马蹄声在雾中渐渐远去,留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——不是新鲜的血,倒像是兵器上残留的铁锈味。

“三郎哥,他们这是……”王二顺的声音发颤。

“没事。”

秦三郎拍了拍他的肩膀,指尖却有些发凉,“走吧,该换岗了。”

两人重新上马,穿过朱雀门,进入皇城。

宫墙在雾中像一条沉睡的巨龙,檐角的走兽隐在云雾里,只露出模糊的剪影。

离玄武门还有半里地,就看到守门禁军的火把在雾中摇晃,像鬼火一样。

“秦校尉来了!”

守门的小兵看到秦三郎,连忙打起精神。

秦三郎亮出令牌,验过身份,牵着马走进玄武门的值守房。

房里烧着炭盆,暖意扑面而来,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紧张。

下值的校尉李虎正趴在桌上打盹,听到动静猛地惊醒,看到是秦三郎,松了口气:“可算来了,这夜班上得,比打一场仗还累。”

“出什么事了?”

秦三郎解下头盔,露出额角一道浅浅的疤痕——那是三年前在洛阳城外留下的,当时他被敌军围困,是路过的李世民下令救了他。

李虎往门外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后半夜秦王府的人来了三趟,说是**逃犯,实则把玄武门的布防看了个遍。

还有,刚才程旅帅带人设了暗哨,就在东宫通往玄武门的必经之路上。”

秦三郎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东宫到玄武门的路,是太子李建成每日上早朝的必经之路。

秦王府在那里设暗哨,是什么意思?

“太子殿下知道吗?”

“应该还不知道。”

李虎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,“不过我看这架势,怕是要出事。

三郎,你跟太子府走得近,又跟秦王府有旧,真要是……”他没再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
秦三郎没接话,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。

雾更浓了,能见度不足十步。

玄武门的城楼隐在雾中,只有檐角的铜铃偶尔被风吹得轻响,声音在寂静的宫城里格外清晰,像在提醒着什么。

“对了,”李虎突然想起什么,“尚食局的苏女官刚才来过,说给太子殿下备的早膳要提前送来,让我们到时候放行。”

“苏锦瑟?”

秦三郎愣了一下。

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,听说那位女官不仅一手好厨艺,还极会察言观色,在东宫和秦王府都吃得开。

更重要的是,她的父亲原是吏部侍郎,三年前因“私通突厥”的罪名被流放,至今杳无音信。

“就是她。”

李虎挤了挤眼睛,“长得可真俊,可惜了……听说她一首在找机会给她爹翻案,你说这节骨眼上,她一个女流之辈,能翻得了什么案?”

秦三郎没说话。

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,李世民救他时说的话:“这世道,很多事看似黑白分明,实则藏着太多不得己。”

当时他不懂,现在却越来越觉得,这宫城里的事,从来就没有简单的黑与白。

就在这时,值守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。

秦三郎警惕地握紧刀柄,却见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女子提着食盒,在雾中缓缓走来。

她的步伐很轻,裙摆在石板路上扫过,几乎没有声音。

“是苏女官。”

李虎认出了来人,对秦三郎使了个眼色,“我先撤了,剩下的交给你。”

苏锦瑟走到值守房门口,停下脚步,对着秦三郎盈盈一拜。

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一支素银簪子挽着,脸上没施多少脂粉,却自有一种清丽。

只是那双眼睛,看似温和,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
“秦校尉,惊扰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柔,像雾中的流水,“太子殿下今早要在武德殿议事,吩咐早膳提前一刻钟送到,还望校尉行个方便。”

秦三郎看着她手里的食盒,食盒是紫檀木做的,上面刻着缠枝莲纹,一看就不是普通物件。

他想起李虎的话,心里泛起一丝疑云:“尚食局的规矩,不是卯时三刻才能送早膳吗?”

苏锦瑟抬起头,目光与他相撞,没有丝毫闪躲: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
殿下有令,奴婢不敢不从。

再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秦校尉难道不想知道,三年前洛阳城外,救你的人,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吗?”

秦三郎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这件事他从未对人说过,连兄长秦大郎都不知道,她一个尚食局的女官,怎么会知道?

他死死盯着苏锦瑟,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:“你到底是谁?”

苏锦瑟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敌意,微微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,递了过来。

玉佩是羊脂白玉做的,上面刻着一个“秦”字,边缘有个细小的缺口——那是他三年前在战场上丢失的玉佩,他以为早就遗失在乱葬岗了。

“这玉佩,是秦王殿下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
苏锦瑟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他说,明日此时,若你能在玄武门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’,不仅能保你兄长性命,还能帮你找到当年陷害你父亲的真凶。”

秦三郎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
他的父亲原是军中小将,五年前在一场战役中因“延误军机”被斩,他一首以为是意外,没想到其中另有隐情?

还有兄长秦大郎……秦王这是在威胁他,也是在利诱他。

“你……”他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。

苏锦瑟将玉佩塞进他手里,收回手时,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他的掌心,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
“食盒里的早膳,还请校尉过目。”

她提起食盒,递到他面前,“殿下等着用呢。”

秦三郎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他打开食盒,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碗莲子羹,香气扑鼻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但他知道,这食盒里装的,恐怕不止是早膳那么简单。

“放行。”

他合上食盒,声音有些沙哑。

苏锦瑟笑了笑,提起食盒,转身走进雾中。

她的背影很快被浓雾吞没,只留下淡淡的脂粉香,在空气中弥漫。

秦三郎握紧手里的玉佩,玉的冰凉透过掌心传到心里。

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,只觉得这浓雾笼罩的宫城,像一个巨大的陷阱,一旦踏进去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
就在这时,王二顺匆匆跑了进来:“三郎哥,刚才看到个波斯商人,鬼鬼祟祟地在玄武门附近转悠,要不要抓起来?”

“波斯商人?”

秦三郎皱起眉头,“什么样的商人,敢在宫城附近晃悠?”

“穿得挺体面,不像普通商人。”

王二顺挠了挠头,“手里还拿着个锦盒,看起来很宝贝的样子。

我问他干什么的,他说要找秦王府的人,还说有重要的东西要交。”

秦三郎心里一动。

秦王府、波斯商人、重要的东西……这三者联系在一起,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。

他想起程旅帅刚才的态度,想起苏锦瑟的话,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。

“带几个人,把他‘请’到值守房来。”

秦三郎的眼神沉了下来,“记住,别惊动其他人。”

王二顺虽然疑惑,但还是照办了。

没过多久,就带着一个高鼻深目的波斯人进来。

那人穿着一身锦缎长袍,头发卷曲,用一根金带束着,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红色的锦盒,脸上带着几分惊慌,却又强作镇定。

“你是什么人?

来宫城附近做什么?”

秦三郎坐在椅子上,手指敲着桌面,目光如炬。

波斯人咽了口唾沫,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小人安景业,是做丝绸生意的。

有……有个朋友托小人给秦王府的尉迟将军带样东西,说是很重要。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秦三郎盯着他怀里的锦盒。

安景业犹豫了一下,把锦盒往怀里抱得更紧了:“小人不知道,朋友只说必须亲手交给尉迟将军。”

秦三郎冷笑一声,突然站起身,一把夺过锦盒。

安景业惊呼一声,想去抢,却被王二顺按住了。

秦三郎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卷用波斯文写的书信,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羊皮地图,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几个地点,看起来像是边关的布防图。

“勾结突厥,私绘布防图……”秦三郎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?”

安景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连连摆手:“不是小人的!

是一个姓王的官员让小人带的!

他说只要送到,就给小人一百两黄金!

小人不知道里面是什么!”

姓王的官员?

秦三郎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——吏部尚书王珪,那是太子李建成的心腹。

他怎么会和波斯商人勾结,还私绘布防图?

这要是捅出去,足以掀起一场轩然**。

就在这时,玄武门的铜铃突然响了起来,不是平时的清脆,而是急促而密集的“当当”声,一声接着一声,在雾中传出很远。

秦三郎的心猛地一沉。

这是紧急集合的信号,只有在宫城遇袭或者有重大变故时才会敲响。

“怎么回事?”

王二顺也慌了。

秦三郎没说话,快步走到窗边。

只见雾中出现了一队队铠甲鲜明的士兵,手里举着火把,正往玄武门的方向集结。

为首的是太子府的翊卫大将军冯立,他的兄长秦大郎就跟在他身后,手里握着长枪,神色凝重。

“太子殿下有令,封锁玄武门!”

冯立的声音在雾中回荡,“任何人不得进出,违令者,斩!”

秦三郎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。

太子突然下令封锁玄武门,秦王府的人昨晚就在附近盘查,还有这封涉及通敌的密信……这一切串联起来,像一张无形的网,正慢慢收紧。

他回头看了看被按住的安景业,又看了看手里的密信和地图,最后摸了摸怀里那枚冰凉的玉佩。

雾,越来越浓了。

檐角的铜铃还在急促地响着,一声声,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秦三郎知道,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。

而他,还有苏锦瑟,还有这个叫安景业的波斯商人,都己经被卷了进去,再也无法置身事外。

长安城的天,快要亮了。

但这黎明之前的黑暗,注定会很长,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