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霜降。。,乌鹊从枯枝间惊起,叫声划**空,落进看不见的深渊。庙内没有灯,只有残破的佛像半卧在香案后,借着透入的月光,可见佛首滚落在**边,眉眼间爬满了蛛网。,膝上横着一柄无鞘的剑。剑身通体乌黑,不反光,像从墨池里捞出来的一段夜色。。,踩着枯叶,沙沙作响。来人没有刻意隐藏身形,脚步凌乱急促,仿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。谢知微没有动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。“有人吗?”
是女子的声音。清冷,却带着一丝沙哑,像是长途跋涉后失了水分的嗓音。她问了一声,没等到回应,又补了一句:“我没有恶意,只是想借个地方避一避。”
谢知微依然没有应声。
门被推开了。
月光跟着那人的影子一起涌进来。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,衣摆和袖口沾着泥点,发髻散乱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。她踏进门槛,目光扫过庙内,最后落在角落里的谢知微身上。
两人对视。
她愣了一下,似乎真的没想到这破庙里真的有人,还是个年轻男人。但很快,她的目光移开,落在了他膝上的剑上。
“江湖人?”
谢知微没答话。
她不以为意,自顾自走到佛像另一侧的墙角,靠着墙坐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,仰头喝了一口。喝得太急,水顺着唇角流下来,淌进领口。她抬手擦掉,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人倒是沉得住气,”她说,“荒山野岭,深更半夜,来个陌生女子,你就不怕我是什么歹人?”
谢知微终于抬起眼皮看她。
月光下,她的面容清晰起来。眉骨高挑,眼尾微垂,带着点天生的倦意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深潭底埋着的寒星。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,可那种淡漠的神色,又像是见过不少世面的。
“你不是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低,像沙子磨过粗石。
她怔了怔,继而笑了一声:“怎么,会看相?”
谢知微没再说话。
她也就不再追问,靠在墙上,闭目养神。
破庙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但这份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。
马蹄声。
不止一匹,听声音至少有七八骑,从山道那头疾驰而来,蹄声如雷,震得破庙门板都在轻轻颤动。那女子猛地睁开眼,身体绷紧,手按上腰间的短刀。
谢知微依然坐着没动,只是侧耳听了听,神色如常。
马蹄声在庙外戛然而止。
有人翻身下了马,脚步声杂沓,朝庙门逼近。紧接着,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:“杜风儿,我们知道你在里面。识相的,自已滚出来,跟我们走一趟,免得动刀动枪伤了和气。”
那女子的脸色变了一瞬。
但她没有慌乱,反而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朝谢知微看了一眼:“喂,你不走?待会儿打起来,可别怪我连累你。”
谢知微终于动了。
他站起身,提着那柄乌黑的剑,朝庙门走去。
杜风儿挑了挑眉,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。她以为这人是要避开是非,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。可谢知微走到门口,却站住了,就那么站在门框里,看着庙外那些举着火把的黑衣人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,满脸横肉,腰悬长刀。他见门里出来个青衫年轻人,先是一愣,继而冷笑:“怎么,还有帮手?”
谢知微没说话。
杜风儿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。
“让开。”那中年汉子扬起下巴,“我们是黑水堂的人,不想死就别多管闲事。”
谢知微依然没动。
他只是微微侧过头,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,声音还是那样低:
“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杜风儿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。但她很快明白过来——方才她进庙时问“有没有人”,这人没应声,是她自已闯进来的。若按江湖规矩,她擅自闯入,他就算杀了她也不算理亏。但他没动手,还让她安安稳稳待了这么久。
这是还她那份“不杀之恩”?
可她根本没帮过他什么。
庙外的黑衣人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。中年汉子一挥手:“不识抬举,一起拿下!”
七八个人同时拔刀,朝谢知微扑了过来。
然后杜风儿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。
那柄乌黑的剑出鞘时没有一点声音。月光下,黑色的剑身像一道裂隙,划过第一个人的喉咙,那人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倒了下去。第二个人还没反应过来,剑尖已经点在他眉心,轻轻一送,人便软倒在地。
第三个、**个……
杜风儿只看到剑光,不,那不是光,是暗,是夜色本身。每一次挥剑都像是月亮的影子落下来,无声无息,却带走一条性命。
不到十息,庙门外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。
只剩那个中年汉子站在原地,握着刀的手在发抖。他看着谢知微,像看一个怪物。
“你、你是……”
谢知微收了剑,依然那副淡漠的神色,只是唇色似乎白了几分。
“滚。”他说。
中年汉子如蒙大赦,踉跄着退了几步,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冲下山道。
破庙前重归寂静。
杜风儿慢慢走出来,看着满地**,又看看谢知微,嘴唇动了动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谢知微没有看她。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已握剑的手,指尖微微发颤。然后他抬起头,朝来路的方向望了一眼——那一眼太深太远,像是在看极远处的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看记忆里的某个角落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杜风儿忽然说。
她眼尖,看见他青衫的下摆洇开一小片深色,是血。不是别人的,是他自已的。
谢知微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不碍事。”
他提步朝山下走去。
杜风儿看着他的背影,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:“喂,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没有回头,但声音飘了回来。
“谢知微。”
三个字,像落在霜地上的月光,凉薄的,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。
杜风儿站在原地,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谢知微,”她轻声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月光渐渐西沉,山间起了雾。远处的乌鹊又啼了一声,落在空山深处,久久不散。
谢知微的身影消失在雾里。
杜风儿站了很久,直到东方泛起一点鱼肚白,她才想起自已怀里还有一封信。那封信是要送去江州的,送到一个姓顾的人家手里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信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彼时她还不知道,这个名字——谢知微,会在往后无数个夜里出现在她梦中。她也不知道,那个姓顾的人家,那个她从未谋面的顾家大小姐,会在未来的某一天,走进这个叫谢知微的男人心里,改变他们所有人的命运。
但那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此刻不过是建元十八年的一个霜降夜,月落乌啼,两个陌生人萍水相逢,又各自离散。
江湖路远,后会无期——原本该是这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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