胥溪渡夜话
正文内容

,踏着微凉的月色往枫渚村走。雨后的青石板路被秋水浸得发亮,鞋底碾过积着水的洼坑,溅起细碎的水花,混着岸边鱼腥与桂子的淡香,在秋夜里酿出几分江南独有的温润。胥溪渡的乌篷船还泊在渡头,陈九的烟袋火星在雾影里明灭,像坠在寒波上的一点星子,他走了数十步回头,那点火星仍在,衬得江面茫茫,温柔又寂寥。,那片残瓣是苏晚卿留给他的念想,此刻竟似透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暖,压过了玉簪指尖的凉。他想起陈九那句“他也沉在了这江心”,心口便泛着淡淡的涩,世间最憾的事,大抵便是有**隔了生死,守着同一个渡口,却连一面都不曾再遇。脚下的路渐渐从青石板换成了黄泥路,两旁的芦苇丛在风里摇曳,叶尖的水珠落在肩头,凉丝丝的,却不似江心的寒那般刺骨。,村口立着两株老枫树,此刻虽未到枫红最盛时,枝桠间却也缀着点点丹红,被月色染得朦胧。村里的灯火疏疏落落地亮着,大多是渔家的竹屋,窗纸透着昏黄的光,偶尔传来几声狗吠,混着妇人唤孩童归家的声音,倒冲淡了渡头那点诡*,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沈清辞走至村口,见一家竹屋挑着杏黄的酒旗,旗面写着“柳氏茶舍”,门檐下挂着两盏羊角灯,光色柔和,看着便是能歇脚的地方。,门轴吱呀一声轻响,一位鬓角染霜的老妇探出头来。老妇穿着藏青粗布襦裙,手里攥着浆洗的粗布巾,眉眼间带着渔家妇人的淳朴,只是眼角的皱纹刻得深,瞧着似藏着许多世事。见是个青衫书生,老妇愣了愣,随即侧身让他进门:“公子是赶考的?怎的这时候才来枫渚村?晚辈沈清辞,赴京赶考误了宿头,从胥溪渡过来,想在婆婆这里寻个住处,多付房钱便是。”沈清辞拱手作揖,语气温和。,目光忽地扫过他攥着玉簪的手,又瞥了眼他的书箧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却也没多问,只引着他进了院子:“公子莫怪,枫渚村的人,对胥溪渡的事都忌讳得很。老身姓柳,村里人都叫我柳婆婆,楼上还有一间空房,公子暂且住下吧,房钱随意就好。”,铺着青石板,角落摆着四口荷缸,缸里的荷早已枯败,褐黄的茎秆歪歪斜斜地立着,残叶卷着边浮在水面,看着萧索得很。柳婆婆引着他上了二楼,房间临着胥溪渡的方向,窗棂是竹制的,推开便能望见江面的月色,屋内摆着一张木床、一张书桌,还有一把竹椅,虽简陋却干净,桌角摆着一壶温茶,两个粗瓷茶杯,想来是早备下的。“夜里凉,公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,老身去给你弄碗粥,渔家没什么好东西,只有刚熬的莲子粥。”柳婆婆放下手里的粗布巾,转身便要下楼。
沈清辞连忙道谢,目送她下楼后,才将书箧放在桌上,小心翼翼地把玉簪取出来,搁在窗边的矮几上。月色透过窗棂洒在玉簪上,莹白的玉质映着淡光,那朵刻着的桃花似活了一般,瓣尖竟透着一点浅浅的粉。他又从书箧里取出那片枯荷,放在玉簪旁,残荷的边缘虽卷着,却依旧完整,此刻竟隐隐飘出一缕极淡的荷香,不似秋日残荷的枯涩,倒像盛夏荷开时的清润。

这荷香来得蹊跷,沈清辞伸手碰了碰枯荷,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凉,却无半点湿意,想来是苏晚卿的气息。他坐在竹椅上,捧着柳婆婆留下的温茶,茶是本地的雨前茶,味淡却清冽,一口入喉,驱散了大半寒意。窗外的月色更浓了,胥溪渡的江面泛着粼粼波光,乌篷船的影子缩成一点,陈九的烟袋火星早已灭了,想来是回船歇息了。

枫渚村渐渐静了下来,渔家的灯火一盏盏熄了,只剩柳婆婆茶舍的羊角灯还亮着,光色在秋夜里晃着,像一颗温柔的星。沈清辞喝罢茶,正想收拾一番歇息,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,不是风吹竹枝的飒飒,也不是虫鸣,倒像是荷茎在水里晃动的轻响,细细碎碎,从院子的荷缸处飘来。

他心头微奇,轻手轻脚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棂往下望。院子里的月色比楼上更浓,羊角灯的光斜斜地洒在荷缸上,那四口枯荷缸竟似有了动静——最靠近竹门的那口缸里,褐黄的残荷茎秆正缓缓舒展,卷着边的残叶一点点展开,原本枯白的瓣缘,竟慢慢晕开一层淡粉,像被胭脂染过一般。那缕荷香也骤然浓了起来,清润的香气裹着月色,飘满了整个院子,甚至透过窗棂,钻到了二楼的房间里。

这景象太过诡异,沈清辞捏着窗棂的手指微紧。暮秋时节,荷早该枯败凋零,怎会在深夜复开?况且这荷缸里的残荷,瞧着已是枯了许久,竟能在一瞬之间舒展,定是与苏晚卿有关。他压着心头的讶异,想下楼看个究竟,刚转身,便见房门被风轻轻吹开,一道淡粉的影子从门缝里飘了进来,不是人影,却透着女子的温婉轮廓,荷香便从那影子里散出来,浓而不腻。

沈清辞定了定神,他虽只是文弱书生,却因着江心那一场相遇,对这些鬼神之事少了几分惧意,多了几分恻隐。他站在原地未动,看着那道淡粉影子飘到矮几旁,停在玉簪与枯荷边。影子缓缓凝实,露出一个女子的模样,身着淡粉襦裙,鬓边簪着一朵绢花,眉眼弯弯,温婉得很,只是肤色透着一点近乎透明的白,却不似江心那只手的青白,瞧着竟有几分柔和。

女子低头看着那支玉簪,指尖轻轻拂过簪身的桃花,动作轻柔,似在**稀世珍宝。她的指尖触到玉簪时,莹白的玉质竟泛起一层淡淡的莹光,与月色交相辉映。沈清辞看着她的模样,便知这是苏晚卿,她的执念因玉簪而散了大半,此刻竟能凝出这般温和的魂形,想来是无半分恶意。

“苏姑娘。”沈清辞轻声唤道,声音平和,无半分颤抖。

苏晚卿闻言,缓缓转过身来,对着他福身行礼,声音轻得像风拂荷瓣,带着江南女子的软语:“多谢公子寻回簪子,晚卿感激不尽。”她的声音里无半分怨怼,只有淡淡的温柔,像胥溪渡平静时的秋水。

“姑娘守着这玉簪二十年,不易,晚辈只是举手之劳。”沈清辞拱手回礼,目光落在她鬓边的绢花上,那朵花已是半枯,想来是她沉江时头上插着的。

苏晚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簪,眉眼间染上几分怅然:“这簪子是景然亲手刻的,他说,等他赶考归来,便用这簪子绾我的发,娶我过门。可我等了他三月,只等来了胥溪渡的一场风浪。”她说起温景然时,眼中的莹光闪动,像**秋水,却无泪落下,想来是魂体,早已流不出泪了。

“陈老伯说,温公子中了状元后,归乡时也沉在了这江心。”沈清辞轻声道,“你们二人,都守着这胥溪渡,却从未相遇。”

苏晚卿闻言,身子微微一颤,眼中的怅然更浓:“我知道。我守在江心,日日看着渡头的船来船往,总想着他会从船上下来,唤我一声晚卿。可我看不见他的魂,他也看不见我的,我们隔着这一江秋水,守着同一个执念,却连一面都不曾见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荷香也似跟着淡了几分,添了些许凄婉。

沈清辞心口泛涩,想说些安慰的话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世间最苦的,莫过于生死相隔,连相见都是奢望。他看着苏晚卿手中的玉簪,忽然想起院子里复开的荷,便问:“姑**魂形,竟能让枯荷复开?院子里的荷,想来是姑娘生前种的吧。”

苏晚卿抬眼,望向窗外的荷缸,眉眼间柔和了些:“那是我嫁来枫渚村时,亲手种的荷。我生在江南,最爱荷,景然便陪我在院子里种了这四口缸,说等荷开时,便在荷缸旁摆酒,与我对饮。只是荷开了一季,他便赴京赶考了,再未回来。我沉江后,这荷便枯了,二十年了,从未再开过,今日因公子寻回簪子,我的执念散了大半,魂气便凝了些,竟让它们复开了。”

正说着,楼下传来柳婆婆的脚步声,伴着一声轻唤:“沈公子,你可是醒着?”

苏晚卿的身影忽地淡了些,她将玉簪轻轻放在矮几上,对着沈清辞福了福身:“柳婆婆心善,守着我的荷缸二十年,公子日后若有难处,可寻她相助。晚卿叨扰了,今日一别,愿公子赶考顺利,一路平安。”她说完,便化作一缕淡粉的轻烟,裹着荷香,从窗棂飘了出去,落在院子的荷缸里,那复开的淡粉荷花,便在烟影里慢慢敛了花瓣,又变回了枯败的模样,只留那缕荷香,还在空气里绕着。

沈清辞走到窗边,看着荷缸重归萧索,心头竟有些不舍。他转身开了房门,见柳婆婆端着一碗莲子粥站在门口,粥碗冒着热气,莲子的甜香混着荷香,飘得满楼道都是。

“柳婆婆,深夜叨扰了。”沈清辞侧身让她进来。

柳婆婆将粥碗放在桌上,目光落在矮几上的玉簪与枯荷上,叹了口气:“公子定是见着晚卿了吧。”

沈清辞愣了愣,随即点了点头:“婆婆认识苏姑娘?”

“怎会不认识。”柳婆婆坐在竹椅上,拿起桌上的粗瓷杯,倒了杯凉茶,一口饮下,眼角的皱纹皱得更紧,“晚卿嫁来枫渚村时,才十六岁,性子温婉,手又巧,会绣荷,会熬粥,村里的人都喜欢她。她嫁的**小子,也是个实诚的书生,两人郎才女貌,本是天作之合,谁料竟落得这般下场。”

柳婆婆的声音里满是惋惜,她看着窗外的月色,说起了二十年前的事。温景然与苏晚卿是同村人,自幼相识,青梅竹马,温景然寒窗苦读,苏晚卿便守着他,替他磨墨铺纸,熬汤煮茶。两人十八岁定亲,温景然亲手刻了那支桃花玉簪,说等他金榜题名,便风风光光娶她。次年秋,温景然赴京赶考,苏晚卿送他到胥溪渡,两人在渡头相别,温景然说,最多三月,必归乡娶她。

可苏晚卿等了三月,等来的却是胥溪渡的一场特大风浪,渡头的船翻了十余艘,渔村里不少人丧了命,苏晚卿那日去渡头等温景然,竟也被卷进了江心。村里人捞了数日,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没捞着,只在渡头捡着了她腕间那只银莲镯。

“**小子中了状元的消息,是晚卿沉江后半月传来的。”柳婆婆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他得知晚卿没了,当即辞了官,归乡来寻她,谁料坐的船行至胥溪渡,也遇上了风浪,翻了船,尸骨无存。村里人都说,是晚卿的魂牵了他,想让他下去陪她。可老身知道,晚卿那般温柔的姑娘,怎会害自已的心上人?定是他自已想随她去。”

沈清辞捧着莲子粥,粥的甜香在嘴里散开,却尝不出半点甜味。他终于明白,苏晚卿的执念从不是单单那支玉簪,而是想再见温景然一面,而温景然的归乡,本就是抱着随她而去的心思,两人的魂,便这般守着胥溪渡,隔着一江秋水,两两相望,却不得相见。

“晚卿的荷缸,老身守了二十年,日日替她换水,虽知荷枯了不会再开,却总想着,留着她的东西,她的魂便不会孤单。”柳婆婆看着院子里的荷缸,“今日荷开,定是公子帮她寻回了玉簪,她的执念散了,魂气才凝了。这世间的鬼,分恶魂和善魂,恶魂因怨而生,害人害已,可善魂,只因念而守,不伤一人。”

“晚辈想帮苏姑娘与温公子见上一面,不知可有法子?”沈清辞放下粥碗,目光坚定。他本就是心善之人,见着这般憾事,便想尽力帮上一把,哪怕只是让两人的魂见上一面,了却二十年的执念。

柳婆婆闻言,愣了愣,随即摇了摇头:“难啊。魂体相见,需得借天地灵气,还得有两人的信物相引。晚卿的信物是那支玉簪,可**小子的信物,却早已沉在江心,寻不到了。况且,胥溪渡的江心寒波重,**小子的魂守在江心最深处,晚卿的魂不敢靠近,一靠近便会被寒波冲散,两人便是想相见,也难。”

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片淡粉的荷瓣,递到沈清辞面前:“这是方才晚卿的魂散时,从荷缸里飘来的荷瓣,沾着她的魂气,能护公子平安,避邪祟。公子赶考路上,山高水远,难免会遇上些不干净的东西,带着这荷瓣,便能逢凶化吉。”

沈清辞接过荷瓣,瓣身莹润,带着一点微暖,荷香清冽,与书箧里的枯荷香一模一样。他小心翼翼地将荷瓣与玉簪、枯荷放在一起,收进书箧最里层:“多谢婆婆,也多谢苏姑娘。”

“公子不必谢老身,该谢的是你自已的心善。”柳婆婆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“晚卿说,公子是良人,日后定能金榜题名。老身也瞧着,公子眉眼干净,心善仁厚,定有大好前程。”

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,柳婆婆便下楼歇息了。沈清辞坐在窗边,看着胥溪渡的月色,心头想着苏晚卿与温景然的事,竟无半点睡意。书箧里的荷香阵阵,玉簪的微凉透过布面传过来,像苏晚卿的温柔,也像温景然的执念。他忽然想起,自已的书箧里,还带着母亲留给他的一支素银簪,那是母亲的定情信物,与苏晚卿的银莲镯一般,藏着一生的情意。

世间的情,大抵都是这般,无论是生是死,只要执念不散,便会守着,等着,哪怕隔着千山万水,隔着生死黄泉。

天快亮时,沈清辞才合眼睡了片刻,梦里竟见着了苏晚卿与温景然。梦里的胥溪渡,荷开满塘,粉荷亭亭,温景然身着青衫,站在荷缸旁,替苏晚卿绾发,将那支桃花玉簪插在她的鬓边,两人相视而笑,眉眼温柔,身后的江心波平浪静,月色温柔。醒来时,窗外已是天光微亮,晨雾绕着枫渚村,胥溪渡的江面泛着淡淡的白雾,乌篷船的影子在雾里若隐若现。

他收拾好书箧,将荷瓣、玉簪、枯荷小心收好,下楼时,柳婆婆已备好了早饭,一碗粥,两个白面馒头,还有一碟腌菜,虽是渔家便饭,却做得精致。沈清辞吃过早饭,便要动身赶路,柳婆婆塞给他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干粮和几包雨前茶:“公子路上吃,渴了便泡杯茶,解乏。”

沈清辞再三道谢,付了房钱,柳婆婆却执意不收,只说:“公子帮了晚卿,便是帮了老身,这房钱,老身断不能收。”他拗不过柳婆婆,只得收下布包,拱手作别。

走出柳氏茶舍,晨雾还未散,枫渚村的渔家已开始忙活,竹篙点水的声响,渔人吆喝的声音,混着江水的轻响,凑成了人间烟火的模样。他走到村口,回头望了一眼柳婆婆的茶舍,院子里的荷缸依旧枯败,却似比昨日多了几分生气,门檐下的羊角灯还未摘下,在晨雾里晃着,像苏晚卿温柔的目光。

胥溪渡的渡头,陈九已撑着篙在乌篷船上忙活,见他走来,抬了抬眼,嘴角竟勾了勾:“书生,走了?”

“陈老伯,晚辈告辞,日后若有缘,再回胥溪渡看您。”沈清辞拱手道。

陈九点了点头,篙一点青石板,乌篷船便滑进了晨雾里:“路上小心,这世间的路,不比胥溪渡的江,平平稳稳,多的是沟沟坎坎。”

沈清辞应了一声,转身踏上了通往京城的路。晨雾里,他的青衫身影渐渐走远,书箧里的荷香阵阵,玉簪微凉,那片淡粉荷瓣透着微暖,藏着苏晚卿的祝福,也藏着胥溪渡的温柔。

他知道,这赴京赶考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江南的秋,山高水远,前路定还有更多的诡异之事,更多的善魂怨鬼,而他握着苏晚卿的荷瓣,揣着一颗善心,便不惧前路风雨。

只是他不曾想,走出枫渚村数十里,行至一处荒岭时,书箧里的荷瓣竟突然变得冰凉,荷香也骤然淡了下去,荒岭的林子里,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,似有什么东西,正盯着他的身影,在雾影里悄悄靠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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