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君共赴山河冢
正文内容

,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,在沪上特定的圈子里荡开几不可察的涟漪。,她换了身更方便行动的浅灰布衫黑裙,头发用一支素银簪子利落挽起,带着福伯备好的三份“问路帖”,出了法租界。,拐进老城厢迷宫般的巷弄,最终停在一处临河的石库门前。门楣低矮,墙皮斑驳,与周遭民居无二,唯门楣上方一块磨得光滑的青砖上,刻着个巴掌大小的龟甲纹样——不显眼,却逃不过内行人的眼睛。。“吱呀”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皱纹深刻如老树皮的脸。老人眯缝着眼上下打量她,浑浊的眼珠突然闪过一丝**:“古家丫头?龟二叔,是我。”古芙蓉微微颔首。,两个几乎一模一样、身形佝偻如虾的老头并肩立在门内。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短褂,裤脚扎紧,脚踩千层底布鞋。最奇的是,两人的驼背并非寻常佝偻,而是一左一右,恰似一对镜像——龟大爷向右驼,龟二叔向左驼,并肩而立时,竟有种奇异的对称和谐。“倒斗二龟”,业内无人不知。据说两人年轻时曾一夜之间掏空过一座南朝大墓,因身形如龟、下地沉稳、耐力惊人而得名。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双重痕迹:面容是七旬老人的沧桑,但那双常年握铲的手,骨节粗大,青筋虬结,依然蕴藏着惊人的力量。
“进来吧,你爹的事,我们听说了。”龟大爷声音沙哑,引着她穿过狭小天井。院里堆着各种奇怪的“废料”:半截汉代墓砖,风化严重的石兽,几筐筛得极细的泥土样本。

堂屋简陋,八仙桌上却摆着一套完整的明代茶具。龟二叔默默沏茶,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悠。

“丫头,你真要碰‘河洛’那一卷?”龟大爷单刀直入,枯瘦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,“你爹当年从洛阳回来,找我喝过一回酒。他提到过一个‘火坑墓’,说是星象不合,地气有异...那趟回来不到半年,他就出了事。”

古芙蓉端坐如钟:“正因如此,我才必须去。二叔可知,我爹最后那趟活,接的是谁的帖子?”

两兄弟对视一眼,缓缓摇头。

“他不说,自有不说的道理。”龟二叔开口,声音比他哥更沉几分,“但你既然执意要去,我们两个老骨头,还能再下一回地。就当...还你爹当年在长沙血尸墓里,拉我们一把的人情。”

古芙蓉起身,深鞠一躬:“谢二位叔叔。”

“先别谢。”龟大爷摆摆手,“光我们三个不够。你得找个‘望风’的,眼力要好,胆子要大,最重要的是...嘴巴要紧。”

古芙蓉会意:“二叔有人选?”

龟二叔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字条,推到她面前:“南边来的,姓阮,在苏州河码头管货仓。她爹以前跟我们跑过船,后来折在滇缅边境了。这丫头...话少,记性好,一双眼睛毒得很。”

字条上只有一个地址:苏州河畔,三号码头,丙字库。

次日午后,苏州河畔弥漫着机油与河泥的混合气味。

古芙蓉按址寻到丙字库,库门半开,里头堆满麻袋木箱。一个穿着靛蓝粗布衣裤的中年女人正蹲在地上,用石灰在破损的麻袋周围画圈。她约莫四十上下,面容平凡,头发在脑后挽成紧实的髻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手——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极短,干干净净。

“阮姐?”古芙蓉轻声唤道。

女人抬头,眼神平静无波,像一潭深秋的湖水。她点点头,算是回应,继续低头画完最后一个圈,才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:“古小姐?”

“是。龟二叔让我来找你。”

“知道。”阮姐言简意赅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开一页,“三天前,有二等舱客人十七位,带了三十四件大行李,其中九件过X光时,影像不对。昨天,码头西侧第三盏路灯下,多了个生面孔卖烟,左耳少了小半片,是刀伤。”

她合上本子:“你要我做望风,可以。规矩我懂:不该看的不看,不该问的不同,不该记的不记。价钱按行规,先付三成,平安回来结清。”

古芙蓉看着她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,忽然明白龟二叔推荐她的原因——这是个把谨慎刻进骨子里的人。

“十天后,洛阳老城东门。”古芙蓉递过一个小布袋,“这是定金。路上需要什么,你列单子给福伯。”

阮姐接过,掂了掂,点头:“我会提前两天到,摸清方圆五里的暗桩明哨。”

启程前最后三日,古芙蓉带着龟大爷、龟二叔和阮姐,开始采买装备。

上海北站附近有条不起眼的小街,聚集着各路“跑外场”的店铺。表面上卖些寻常旅行用品,内间却藏着倒斗行当的专用器具:洛阳铲分节套装、特制蜈蚣梯、犀角避毒灯、甚至还有德制的新型防毒面具。

“这面具比咱们以前的猪尿泡管用。”龟大爷试戴着,瓮声瓮气地说,“就是贵,够买***。”

阮姐默默清点着采购单:压缩干粮、水囊、绳索、药品、备用衣物...她甚至细心地备了几包石灰和雄黄粉。

采买完毕,四人拎着大包小包出店。正值午后,街上行人熙攘,人力车、小贩、报童穿梭其间,一片喧嚣。

变故发生在一瞬间。

古芙蓉感觉腰间微微一轻,手疾眼快一摸——装着盘缠和重要证件的绣花钱袋不见了。她猛回头,只见一个瘦小身影正泥鳅般钻进人群。

“小贼!”龟二叔低喝一声,他那佝偻的身形此刻却灵活得惊人,左肩一沉,右腿一蹬,竟以奇异的步法挤开人群,直追而去。龟大爷默契地堵向另一条小巷。

阮姐没动,她迅速将采购物品拢到墙根,自已则站到古芙蓉侧前方半步,眼神如雷达般扫视周遭——她在判断这是否是调虎离山。

不过三五分钟,龟家兄弟一前一后,拎着个半大孩子回来了。那孩子约莫十五六岁,面黄肌瘦,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短打,被龟大爷像拎小鸡似的提着后领,却还不服气地***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滴溜溜转着打量众人。

“跑得倒快,差点让他钻了阴沟。”龟大爷喘着气笑骂。

古芙蓉接过龟二叔递回的钱袋,东西一样没少。她没急着训斥,反而仔细打量这少年——不,细看之下,是个姑娘。虽然脸上脏污,头发剪得参差不齐像狗啃的,但眉眼清秀,脖颈纤细。

“叫什么名字?为什么偷钱?”古芙蓉问,声音平稳。

那姑娘梗着脖子:“要杀要剐随便!问那么多作甚?”

“骨头挺硬。”龟二叔哼了一声,“送巡捕房关两天就老实了。”

一听巡捕房,姑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却仍强撑着:“去就去!反正...反正我也没地方去。”

古芙蓉心中一动,蹲下身与她平视:“你是孤儿?”

姑娘咬唇不答,眼神却默认了。

“看你刚才逃跑的路线,”古芙蓉缓缓道,“专挑人多的地方钻,却避开了所有死胡同和正在修补的路面。你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,不只是熟,你选的都是‘生门’位——东北、东南、西北,这三个方向,在奇门遁甲里,都是吉门。”

姑娘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
古芙蓉继续道:“而且你偷我钱袋时,选的是我站在店铺‘**位’的时候。**主破财,那是店里唯一一个监控死角和行人视线的盲区交汇点。这不是巧合吧?”
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
那姑娘忽然“噗嗤”笑了,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:“哎呀,被看穿了。姐姐你好厉害,我在这条街混了三年,你是第一个逮住我还能说出道道的。”

她拍拍身上的土,自已站直了,竟有模有样地抱了抱拳:“在下花小七,无门无派,就是从小喜欢看星星看地,自已瞎琢磨的。刚才实在是饿急了,对不住各位!”

“花小七?”古芙蓉重复,“这名字...”

“自已取的!”花小七笑嘻嘻地说,“我是在花神庙门口被捡到的,排行第七,所以叫花小七。捡我的老道士教过我几年**,后来他云游去了,我就自已混饭吃。”

龟大爷和龟二叔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阮姐则依然沉默,但目光在花小七身上多停留了片刻。

古芙蓉心中已有计较。她正缺一个精通**的搭档,这姑娘虽然来历不明,但方才展露的那一手,绝非“瞎琢磨”能解释的。更重要的是,她眼神清澈,偷盗是迫于生计,被抓后虽狡黠却不狡诈。

“花小七,”古芙蓉开口,“想不想正正经经吃口饭,还能做你喜欢的事?”

花小七眼睛一亮:“姐姐你要雇我?我会的可多了!寻龙点穴、观星定址、辨认土色,我还会看天气,打小动物烤来吃...”

“我们不是去打猎。”古芙蓉打断她,语气严肃,“我们要做的事,很危险,可能会送命。但如果你做得好,报酬够你衣食无忧很久。”

花小七收起笑容,认真想了想:“比**危险吗?”

古芙蓉一怔。

“比被人当野狗一样撵来撵去危险吗?”花小七又问,声音轻了下来,“我不怕危险,我就怕...没个着落。”

古芙蓉看着她那双过早见识世态炎凉却依然明亮的眼睛,缓缓点头:“跟着我,就有着落。但有三条:第一,令行禁止;第二,绝不起二心;第三,不该问的不同。”

“成交!”花小七一拍手,随即肚子不争气地“咕噜”一声。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那个...老板,能先预支个烧饼钱吗?”

众人皆笑。

龟大爷笑着摇头:“这丫头,有点意思。”

龟二叔难得露出点笑意:“灵醒,是块料子。”

阮姐默默从自已干粮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花小七——里头是两块还温热的葱油饼。

花小七接过来狼吞虎咽,含混不清地说:“谢谢阮姐!哎你怎么知道我饿了?你会算命吗?”

阮姐没回答,只是看向古芙蓉,轻轻点了点头。

古芙蓉明白她的意思:这姑娘底子干净,可用。

夕阳西下,五人走在回程路上。龟家兄弟一左一右,驼背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拉出奇特的影子;阮姐沉默地提着最重的包裹;花小七吃饱了,蹦蹦跳跳地缠着龟大爷问东问西;古芙蓉走在中间,看着这支仓促集结却莫名和谐的队伍。

“十日后,洛阳见。”她在心里默默重复。

这支由女掌灯、双生驼背、沉默望风、流浪**师组成的奇特队伍,即将踏上寻找真相的旅途。而前方等待他们的,是沉睡千年的地宫,是吞噬生命的机关,是三年前那场意外的残酷答案。

古芙蓉抬头,暮色四合,天际第一颗星亮起。

是紫微星,帝星。

洛阳,十三朝古都,帝星辉光最盛之地。

也是埋藏最多秘密的幽冥之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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