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揣着仅剩的几枚硬币，江枫踩着咯吱作响的冻土回到他那间西面透风的“家”。
冷风从墙缝、破窗纸洞肆无忌惮地钻进来，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。
但此刻他心里揣着一小团火，看这满室萧索，竟也看出几分“原始资本积累期的简陋工作室”的意味来。
他盘腿坐在冰冷的土炕上，把口袋里那点家当全掏出来：几个一分、二分的硬币，孤零零躺在炕席上，寒酸得可怜。
一块七毛钱的“快乐蛋”启动资金，转眼就只剩这点零头。
还债、送礼、维系基本生存和一点点可怜的信誉，成本高昂。
但值得。
老赵头那里算是稳住了，甚至可能从一个纯粹的债主，变成一个潜在的、带着点惊疑不定的观察者。
李会计那边，算是稍微缓和了一丝关系。
最重要的是，供销社刘主任那句“有点意思”，像一颗种子，落进了他心里，也落进了这个僵化体系的一条微小缝隙里。
鸡蛋，是很好的切入点。
小额、易得、有稳定需求、易于“加工”和“附加概念”。
但“快乐蛋”模式天花板太低。
手工绘制效率低下，蜡烛和蜡笔是消耗品，成本会累积。
而且，这玩意儿太扎眼，一次两次可以说是“瞎琢磨”，次数多了，难免惹人注目，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这年头，太出格的东西，风险系数呈几何级数增长。
他需要一个新的、更可持续、也更隐蔽的“产品”。
目光再次落在炕席下那本糊窗户剩下的、边角卷起的旧日历上，还有墙上剥落的旧报纸。
信息，他需要更多关于这个时代、这个地区的确切信息，尤其是经济层面的风吹草动。
第二天，江枫起了个早，仔细把脸洗干净，头发用手沾水捋了捋，虽然衣服破旧，但竭力显得整洁些。
他先去了大队部。
村里订了一份《****》和一份省报，通常放在大队部，干部们看完，有时候就扔在那里，积攒一段时间当废纸处理。
大队部门半掩着，会计老孙正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对账，抬头看见江枫，眉头立刻习惯性地皱起：“江枫？
有事？”
语气里满是“没事快走别添乱”。
“孙会计，忙呢？”
江枫赔着笑，眼神迅速扫过桌上和窗台，“我想……找点旧报纸，糊糊墙，家里那墙透风，冻得受不了。”
理由充分，姿态低下。
老孙不耐烦地挥挥手，指指墙角一个破竹筐：“那儿，自己翻，别弄乱了！
最新的不能动啊！”
“哎，好嘞！
谢谢孙会计！”
江枫赶紧过去，蹲在竹筐边，快速而仔细地翻检起来。
大多是前几个月甚至去年的报纸，布满灰尘。
他快速浏览着标题和重要版面，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。
大多是社论、会议报道、农业学大寨的典型，但在一些不太起眼的版面和地方新闻里，他开始捕捉一些微弱的信号。
某篇报道提到“社队企业要因地制宜，发展多种经营”，另一篇短讯说“允许社员经营少量自留地和家庭副业，是社会**经济的必要补充”，虽然措辞谨慎，但风向似乎在细微处有些松动。
省报上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消息，提到邻县有供销社开始尝试与生产队签订农副产品**合同，鼓励发展经济作物。
这些信息碎片，在他脑海里迅速拼接、分析。
**铁幕依然厚重，但边缘处似乎有些许暖湿气流在悄然渗透。
鸡蛋属于“家庭副业”范畴，没问题。
但光卖鸡蛋，规模做不大。
他的目光在一则更小的、近乎边角料的消息上停留了片刻：“科学养鸡，提高产蛋率——县畜牧站推广优良鸡种和养殖技术。”
下面还有个模糊的地址和“可提供咨询”的字样。
一个更大胆的计划雏形，慢慢浮现。
卖鸡蛋不如卖“下蛋的鸡”，或者说，卖“下更多蛋、更好蛋的鸡”的可能性。
这需要技术，需要种源，也需要一点“概念”包装。
风险更高，但潜在收益也更大。
从大队部出来，他又溜达到村口代销点。
这里不仅是卖东西的地方，更是村里的信息交汇处。
几个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，扯着闲篇。
江枫买了两根最便宜的经济烟，凑过去，散了一圈，自己也点上一根，蹲下，听。
话题从天冷说到春耕准备，从谁家闺女要说亲扯到公社最近可能要下来检查。
江枫不怎么插话，只是听，偶尔恰到好处地跟着叹口气或笑一声。
烟雾缭绕中，他捕捉到几个有用信息：张庄那边有人家孵小鸡卖，但成活率不高；公社畜牧站的老技术员有点真本事，就是脾气怪；县里好像要开什么“多种经营交流会”，但跟普通社员关系不大……蹲到日头渐高，闲汉们散去，江枫心里大致有了谱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江枫变得异常“忙碌”和“安分”。
他不再在村里闲晃，而是每天早早出门，有时一去大半天。
有人看见他往公社方向走，有人猜他又去县城“鬼混”了。
实际上，他跑了两趟县城。
第一趟，目标明确：县畜牧站。
那是一排红砖平房，院子里飘着消毒水和牲畜粪便混合的味道。
他找到报上提到的那个老技术员，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、头发花白、神情严肃的老头，姓梁。
江枫没首接提卖鸡苗，而是摆出一副极度渴求知识、想“科学致富”的赤诚青年模样（虽然年龄有点超），说自己家里养了几只鸡，想提高下蛋量，给**多做贡献，也改善下生活。
问题问得极其详细，从鸡舍通风到饲料配比，从常见鸡病防治到品种优劣。
梁技术员起初很冷淡，公事公办地应付几句。
但江枫的问题渐渐问到点子上，甚至能就着梁技术员桌上那本翻烂了的《鸡病防治手册》问出几个专业名词。
梁技术员打量他的眼神，从漠然到惊讶，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兴趣。
“你……读过书？”
梁技术员推了推眼镜。
“高中毕业，”江枫面不改色，原主好像确实混了个高中文凭，“就是喜欢琢磨这些。
梁老师，您懂得真多！”
崇拜之情溢于言表，恰到好处。
也许是太久没遇到这么“好学”的年轻人（尽管年纪不小），也许是江枫刻意引导的话题搔到了专业*处，梁技术员的话**慢慢打开了。
他讲了本地土鸡和引进的“来航鸡”杂交的优势，讲了简易孵化箱的土法**，甚至透露，站里为了提高推广积极性，有时会以很优惠的价格处理少量经过检疫的优良种蛋给“有积极性的个体户”，但需要大队或公社开证明。
江枫心中大定。
种蛋来源，有门路了。
第二趟去县城，他去了废品**站和旧货市场，用最后一点钱，淘换到一个还能用的破闹钟、几块旧木板、一些铁丝和一块残破的棉絮。
又去药店，用鸡蛋跟一个相熟的售货员换了一支最便宜的温度计。
回到他那破屋子，江枫开始了秘密工程。
对照着梁技术员提到的要点和脑子里模糊的记忆，他叮叮当当，用木板、棉絮、铁丝，造出了一个简陋得可怜、但原理可行的“土法恒温孵化箱”。
破闹钟拆了机芯，改造成一个需要手动上发条、定时响闹提醒翻蛋的简陋装置。
温度计悬挂在箱子中央。
看着这个丑兮兮的“希望之箱”，江枫擦了把汗。
接下来，就是搞到梁技术员口中的“优良种蛋”。
这需要大队的证明。
他找到了生产队长王福贵。
王队长是个黑红脸膛的庄稼汉子，为人还算正派，但对江枫这种“落后分子”向来没什么好脸色。
江枫这次没绕弯子，首接说了想搞点优良种蛋，学着科学孵小鸡，孵出来除了自己养，也想试着卖给需要的社员，算是发展家庭副业，增加收入，也好尽快还清欠集体的债务。
他说得诚恳，还特意提到了在县畜牧站的学习，以及梁技术员的肯定（稍微夸张了一点）。
王福贵叼着烟袋锅，眯着眼听，半晌没吭声。
最后吐出一口浓烟：“江枫啊，不是不帮你。
你这想法……听起来是好事。
可咱们队里，没这先例。
你要孵小鸡卖，算不算……资本**尾巴？”
他压低了声音，“最近风声好像松了点，可谁也说不准。
证明，我不能随便开。
除非……除非什么？”
江枫心提了起来。
“除非你能找到保人，或者，有点实在的‘把握’。”
王福贵意有所指，“不然，出了事，我这队长担不起。”
保人？
这年头，谁敢给他担保？
江枫脑筋急转。
实在的把握……他忽然想起供销社刘主任。
“队长，您看这样行不，”江枫压低声音，“我先自己想办法弄点种蛋，少弄点，试一下。
如果能成，孵出的小鸡，我优先、平价卖给咱队里需要的社员，也算给集体做点贡献。
到时候有了点成效，您再给我开证明，或者跟上面说说，也算您领导有方，支持社员科学致富。
要是败了，我自己认栽，绝不给队里添麻烦。”
王福贵又抽了几口烟，似乎在权衡。
江枫这个提议，进退都有余地。
成了，他这队长脸上有光，支持新事物；败了，是江枫自己***，与集体无关。
至于“优先卖给社员”，也是个不错的说辞。
“嗯……你先弄着看吧。”
王福贵最终模棱两可地松了点口，“记住，小搞搞，别张扬。
真弄成了，再说。”
没拿到证明，但至少队长这里不反对，默许了。
这就够了。
江枫立刻再赴县城，找到梁技术员，说明情况：队长支持尝试，但证明要等有了成效。
他想先自费买少量种蛋，学习实践。
态度恳切，目标明确，还暗示如果成功，一定大力宣传梁技术员的指导功劳。
梁技术员看着这个屡次上门、眼神发亮的“大龄青年”，又看了看他带来的那个虽然粗糙但显然花了心思的孵化箱模型（简易版），最终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内部用的批条，以极低的价格，卖给了他十五枚经过挑选的种蛋，反复叮嘱了孵化要领。
“好好弄，科学来不得半点马虎。”
梁技术员最后说。
“您放心！”
江枫像捧着圣物一样，小心翼翼把十五枚种蛋用旧棉絮裹好，放进垫了干草的背篓，一路轻拿轻放地背回了家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江枫彻底“宅”了。
除了每天必须出工干点活（他现在不敢完全旷工），其余时间都窝在家里，守着那个土孵化箱。
按照梁技术员教的方法，严格控制温度湿度，每隔两小时，闹钟一响，就爬起来小心地翻动种蛋。
夜里也不例外。
昏暗的油灯下，他像守着最精密的金融模型一样，守着这一箱可能孵出“金鸡”的希望。
村里关于他的议论又起来了。
“江枫是不是魔怔了？
整天关在家里捣鼓啥？”
“听说在孵小鸡？
就他那德行，能孵出来？”
“别是把最后一点家当都败光了吧！”
对这些议论，江枫充耳不闻。
他眼底带着血丝，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这是一种久违的、亲手创造和等待结果的刺激感，比在电脑前操纵亿万资金更让他心跳加速。
二十一天，**蛋孵化的关键周期。
第十八天的时候，他照例凑近孵化箱的小玻璃窗（用碎玻璃片磨的），用手电筒照着检视。
忽然，他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“笃”声，从一个蛋里传来。
紧接着，蛋壳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裂缝。
江枫屏住呼吸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裂缝慢慢扩大，里面传来微弱的“叽叽”声。
一个小巧、湿漉漉的淡**喙，啄开了壳，一颗小脑袋努力地钻了出来……第一只小鸡，成功破壳。
紧接着，第二只，第三只……十五枚种蛋，最终成功孵出了十一只毛茸茸、活泼健康的小鸡雏！
成活率相当不错！
看着在铺了干草的纸箱里叽叽喳喳、蹒跚学步的嫩**小绒球，江枫长长地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脸上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，第一个真正舒展、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。
他的“金融”模型，第一次在这个坚硬的现实世界里，跑通了最小单元的闭环。
现在，这些小鸡雏就是他的“优质资产”。
如何将它们“变现”，并实现“价值最大化”，是下一步。
他轻轻拨弄着一只蹭他手指的小鸡雏，眼神却己经飘向了窗外。
卖小鸡，可不能像卖“快乐蛋”那样首接拎到供销社了。
需要新的“销售渠道”和“讲故事”的方式。
也许，该去公社甚至县城的集市上，探探路了。
顺便，听听有没有关于那个“多种经营交流会”的更确切消息。
鸡崽在手里轻轻啄着，**的。
江枫想，是时候，让这些小东西，出去见见世面，也帮他“啄”开更广阔一点的天地了。
冷风从墙缝、破窗纸洞肆无忌惮地钻进来，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。
但此刻他心里揣着一小团火，看这满室萧索，竟也看出几分“原始资本积累期的简陋工作室”的意味来。
他盘腿坐在冰冷的土炕上，把口袋里那点家当全掏出来：几个一分、二分的硬币，孤零零躺在炕席上，寒酸得可怜。
一块七毛钱的“快乐蛋”启动资金，转眼就只剩这点零头。
还债、送礼、维系基本生存和一点点可怜的信誉，成本高昂。
但值得。
老赵头那里算是稳住了，甚至可能从一个纯粹的债主，变成一个潜在的、带着点惊疑不定的观察者。
李会计那边，算是稍微缓和了一丝关系。
最重要的是，供销社刘主任那句“有点意思”，像一颗种子，落进了他心里，也落进了这个僵化体系的一条微小缝隙里。
鸡蛋，是很好的切入点。
小额、易得、有稳定需求、易于“加工”和“附加概念”。
但“快乐蛋”模式天花板太低。
手工绘制效率低下，蜡烛和蜡笔是消耗品，成本会累积。
而且，这玩意儿太扎眼，一次两次可以说是“瞎琢磨”，次数多了，难免惹人注目，甚至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这年头，太出格的东西，风险系数呈几何级数增长。
他需要一个新的、更可持续、也更隐蔽的“产品”。
目光再次落在炕席下那本糊窗户剩下的、边角卷起的旧日历上，还有墙上剥落的旧报纸。
信息，他需要更多关于这个时代、这个地区的确切信息，尤其是经济层面的风吹草动。
第二天，江枫起了个早，仔细把脸洗干净，头发用手沾水捋了捋，虽然衣服破旧，但竭力显得整洁些。
他先去了大队部。
村里订了一份《****》和一份省报，通常放在大队部，干部们看完，有时候就扔在那里，积攒一段时间当废纸处理。
大队部门半掩着，会计老孙正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对账，抬头看见江枫，眉头立刻习惯性地皱起：“江枫？
有事？”
语气里满是“没事快走别添乱”。
“孙会计，忙呢？”
江枫赔着笑，眼神迅速扫过桌上和窗台，“我想……找点旧报纸，糊糊墙，家里那墙透风，冻得受不了。”
理由充分，姿态低下。
老孙不耐烦地挥挥手，指指墙角一个破竹筐：“那儿，自己翻，别弄乱了！
最新的不能动啊！”
“哎，好嘞！
谢谢孙会计！”
江枫赶紧过去，蹲在竹筐边，快速而仔细地翻检起来。
大多是前几个月甚至去年的报纸，布满灰尘。
他快速浏览着标题和重要版面，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。
大多是社论、会议报道、农业学大寨的典型，但在一些不太起眼的版面和地方新闻里，他开始捕捉一些微弱的信号。
某篇报道提到“社队企业要因地制宜，发展多种经营”，另一篇短讯说“允许社员经营少量自留地和家庭副业，是社会**经济的必要补充”，虽然措辞谨慎，但风向似乎在细微处有些松动。
省报上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消息，提到邻县有供销社开始尝试与生产队签订农副产品**合同，鼓励发展经济作物。
这些信息碎片，在他脑海里迅速拼接、分析。
**铁幕依然厚重，但边缘处似乎有些许暖湿气流在悄然渗透。
鸡蛋属于“家庭副业”范畴，没问题。
但光卖鸡蛋，规模做不大。
他的目光在一则更小的、近乎边角料的消息上停留了片刻：“科学养鸡，提高产蛋率——县畜牧站推广优良鸡种和养殖技术。”
下面还有个模糊的地址和“可提供咨询”的字样。
一个更大胆的计划雏形，慢慢浮现。
卖鸡蛋不如卖“下蛋的鸡”，或者说，卖“下更多蛋、更好蛋的鸡”的可能性。
这需要技术，需要种源，也需要一点“概念”包装。
风险更高，但潜在收益也更大。
从大队部出来，他又溜达到村口代销点。
这里不仅是卖东西的地方，更是村里的信息交汇处。
几个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，扯着闲篇。
江枫买了两根最便宜的经济烟，凑过去，散了一圈，自己也点上一根，蹲下，听。
话题从天冷说到春耕准备，从谁家闺女要说亲扯到公社最近可能要下来检查。
江枫不怎么插话，只是听，偶尔恰到好处地跟着叹口气或笑一声。
烟雾缭绕中，他捕捉到几个有用信息：张庄那边有人家孵小鸡卖，但成活率不高；公社畜牧站的老技术员有点真本事，就是脾气怪；县里好像要开什么“多种经营交流会”，但跟普通社员关系不大……蹲到日头渐高，闲汉们散去，江枫心里大致有了谱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江枫变得异常“忙碌”和“安分”。
他不再在村里闲晃，而是每天早早出门，有时一去大半天。
有人看见他往公社方向走，有人猜他又去县城“鬼混”了。
实际上，他跑了两趟县城。
第一趟，目标明确：县畜牧站。
那是一排红砖平房，院子里飘着消毒水和牲畜粪便混合的味道。
他找到报上提到的那个老技术员，一个戴着厚瓶底眼镜、头发花白、神情严肃的老头，姓梁。
江枫没首接提卖鸡苗，而是摆出一副极度渴求知识、想“科学致富”的赤诚青年模样（虽然年龄有点超），说自己家里养了几只鸡，想提高下蛋量，给**多做贡献，也改善下生活。
问题问得极其详细，从鸡舍通风到饲料配比，从常见鸡病防治到品种优劣。
梁技术员起初很冷淡，公事公办地应付几句。
但江枫的问题渐渐问到点子上，甚至能就着梁技术员桌上那本翻烂了的《鸡病防治手册》问出几个专业名词。
梁技术员打量他的眼神，从漠然到惊讶，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兴趣。
“你……读过书？”
梁技术员推了推眼镜。
“高中毕业，”江枫面不改色，原主好像确实混了个高中文凭，“就是喜欢琢磨这些。
梁老师，您懂得真多！”
崇拜之情溢于言表，恰到好处。
也许是太久没遇到这么“好学”的年轻人（尽管年纪不小），也许是江枫刻意引导的话题搔到了专业*处，梁技术员的话**慢慢打开了。
他讲了本地土鸡和引进的“来航鸡”杂交的优势，讲了简易孵化箱的土法**，甚至透露，站里为了提高推广积极性，有时会以很优惠的价格处理少量经过检疫的优良种蛋给“有积极性的个体户”，但需要大队或公社开证明。
江枫心中大定。
种蛋来源，有门路了。
第二趟去县城，他去了废品**站和旧货市场，用最后一点钱，淘换到一个还能用的破闹钟、几块旧木板、一些铁丝和一块残破的棉絮。
又去药店，用鸡蛋跟一个相熟的售货员换了一支最便宜的温度计。
回到他那破屋子，江枫开始了秘密工程。
对照着梁技术员提到的要点和脑子里模糊的记忆，他叮叮当当，用木板、棉絮、铁丝，造出了一个简陋得可怜、但原理可行的“土法恒温孵化箱”。
破闹钟拆了机芯，改造成一个需要手动上发条、定时响闹提醒翻蛋的简陋装置。
温度计悬挂在箱子中央。
看着这个丑兮兮的“希望之箱”，江枫擦了把汗。
接下来，就是搞到梁技术员口中的“优良种蛋”。
这需要大队的证明。
他找到了生产队长王福贵。
王队长是个黑红脸膛的庄稼汉子，为人还算正派，但对江枫这种“落后分子”向来没什么好脸色。
江枫这次没绕弯子，首接说了想搞点优良种蛋，学着科学孵小鸡，孵出来除了自己养，也想试着卖给需要的社员，算是发展家庭副业，增加收入，也好尽快还清欠集体的债务。
他说得诚恳，还特意提到了在县畜牧站的学习，以及梁技术员的肯定（稍微夸张了一点）。
王福贵叼着烟袋锅，眯着眼听，半晌没吭声。
最后吐出一口浓烟：“江枫啊，不是不帮你。
你这想法……听起来是好事。
可咱们队里，没这先例。
你要孵小鸡卖，算不算……资本**尾巴？”
他压低了声音，“最近风声好像松了点，可谁也说不准。
证明，我不能随便开。
除非……除非什么？”
江枫心提了起来。
“除非你能找到保人，或者，有点实在的‘把握’。”
王福贵意有所指，“不然，出了事，我这队长担不起。”
保人？
这年头，谁敢给他担保？
江枫脑筋急转。
实在的把握……他忽然想起供销社刘主任。
“队长，您看这样行不，”江枫压低声音，“我先自己想办法弄点种蛋，少弄点，试一下。
如果能成，孵出的小鸡，我优先、平价卖给咱队里需要的社员，也算给集体做点贡献。
到时候有了点成效，您再给我开证明，或者跟上面说说，也算您领导有方，支持社员科学致富。
要是败了，我自己认栽，绝不给队里添麻烦。”
王福贵又抽了几口烟，似乎在权衡。
江枫这个提议，进退都有余地。
成了，他这队长脸上有光，支持新事物；败了，是江枫自己***，与集体无关。
至于“优先卖给社员”，也是个不错的说辞。
“嗯……你先弄着看吧。”
王福贵最终模棱两可地松了点口，“记住，小搞搞，别张扬。
真弄成了，再说。”
没拿到证明，但至少队长这里不反对，默许了。
这就够了。
江枫立刻再赴县城，找到梁技术员，说明情况：队长支持尝试，但证明要等有了成效。
他想先自费买少量种蛋，学习实践。
态度恳切，目标明确，还暗示如果成功，一定大力宣传梁技术员的指导功劳。
梁技术员看着这个屡次上门、眼神发亮的“大龄青年”，又看了看他带来的那个虽然粗糙但显然花了心思的孵化箱模型（简易版），最终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内部用的批条，以极低的价格，卖给了他十五枚经过挑选的种蛋，反复叮嘱了孵化要领。
“好好弄，科学来不得半点马虎。”
梁技术员最后说。
“您放心！”
江枫像捧着圣物一样，小心翼翼把十五枚种蛋用旧棉絮裹好，放进垫了干草的背篓，一路轻拿轻放地背回了家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江枫彻底“宅”了。
除了每天必须出工干点活（他现在不敢完全旷工），其余时间都窝在家里，守着那个土孵化箱。
按照梁技术员教的方法，严格控制温度湿度，每隔两小时，闹钟一响，就爬起来小心地翻动种蛋。
夜里也不例外。
昏暗的油灯下，他像守着最精密的金融模型一样，守着这一箱可能孵出“金鸡”的希望。
村里关于他的议论又起来了。
“江枫是不是魔怔了？
整天关在家里捣鼓啥？”
“听说在孵小鸡？
就他那德行，能孵出来？”
“别是把最后一点家当都败光了吧！”
对这些议论，江枫充耳不闻。
他眼底带着血丝，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这是一种久违的、亲手创造和等待结果的刺激感，比在电脑前操纵亿万资金更让他心跳加速。
二十一天，**蛋孵化的关键周期。
第十八天的时候，他照例凑近孵化箱的小玻璃窗（用碎玻璃片磨的），用手电筒照着检视。
忽然，他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“笃”声，从一个蛋里传来。
紧接着，蛋壳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裂缝。
江枫屏住呼吸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裂缝慢慢扩大，里面传来微弱的“叽叽”声。
一个小巧、湿漉漉的淡**喙，啄开了壳，一颗小脑袋努力地钻了出来……第一只小鸡，成功破壳。
紧接着，第二只，第三只……十五枚种蛋，最终成功孵出了十一只毛茸茸、活泼健康的小鸡雏！
成活率相当不错！
看着在铺了干草的纸箱里叽叽喳喳、蹒跚学步的嫩**小绒球，江枫长长地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脸上露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，第一个真正舒展、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。
他的“金融”模型，第一次在这个坚硬的现实世界里，跑通了最小单元的闭环。
现在，这些小鸡雏就是他的“优质资产”。
如何将它们“变现”，并实现“价值最大化”，是下一步。
他轻轻拨弄着一只蹭他手指的小鸡雏，眼神却己经飘向了窗外。
卖小鸡，可不能像卖“快乐蛋”那样首接拎到供销社了。
需要新的“销售渠道”和“讲故事”的方式。
也许，该去公社甚至县城的集市上，探探路了。
顺便，听听有没有关于那个“多种经营交流会”的更确切消息。
鸡崽在手里轻轻啄着，**的。
江枫想，是时候，让这些小东西，出去见见世面，也帮他“啄”开更广阔一点的天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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