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内容
,青灰色的天际只渗出一线惨白。。,不如说是一夜未眠。破毡子下的干草窸窣作响,他蜷缩的身体微微一动,便感受到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侵来,比昨日更甚。怀里的粗陶碗紧贴着胸口,被体温焐得有了些许暖意,但这点暖意对于抵御庙宇内阴冷的空气而言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,动作有些僵硬。四肢百骸都透着疲惫,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和寒冷侵蚀下的深层乏力。但他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已驱散睡意和不适。。,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——那是他仅有的“体面”衣物,一件洗得发白、打了几个补丁但浆洗得格外干净的灰色单衣。他脱掉身上那件臃肿破旧的棉袄,冷空气瞬间刺入肌肤,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。他咬着牙,快速将单衣套上。单衣很薄,几乎不御寒,但至少干净,没有异味。,他脱下那双缠满破布的草鞋,露出冻得红肿、甚至有些溃烂的脚。他从角落里摸出一个破瓦罐,里面是昨晚积下的一点雪水,已经半凝固成冰碴。他闭了闭眼,用手捧起冰冷的雪水,仔细地搓洗脸、脖子和双手,直到皮肤被擦得发红、微微发热。刺骨的寒意让他牙齿打颤,但精神却为之一振。,他用手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,尽量将它们理顺,束在脑后——没有发带,只用一根捡来的细草茎勉强绑住。
做完这一切,他重新穿上破棉袄,套上草鞋,将那个空陶碗仔细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四肢,感觉血液开始缓慢流动。
破庙里大多数人还在沉睡,或是在寒冷中半昏半醒。没有人注意这个少年悄无声息的举动,更没有人关心他今天要去哪里。
姬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栖身数月的地方,目光扫过污浊的地面、横七竖八的人影、以及缺了半边脑袋、彩漆剥落的泥塑神像。神像空洞的眼眶望着虚空,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悲悯,又或是嘲讽。
他转过身,撩开当作门帘的破草席,一头扎进门外凛冽的寒风与尚未褪尽的夜色中。
街道空旷冷清,只有早起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尾。屋檐下的冰棱更长了,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白色。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,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、孤独的脚印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径直朝着城东,青阳武道学院的方向走去。
越靠近学院,街道上的人气似乎渐渐多了起来。一些马车碾过积雪,驶向学院方向,车厢里隐约传来少年人兴奋的交谈声。也有像他一样步行的,大多由父母或仆人陪同,穿戴虽不尽是绫罗绸缎,却也整洁厚实,脸上带着或期待或紧张的神情。
姬智下意识地将自已缩进路边的阴影,低着头,加快脚步。他不想引起任何注意,尤其是在这些很可能即将成为“同窗”的人面前。他破烂的棉袄、缠着破布的草鞋,在这群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,像是一块肮脏的补丁,突兀地贴在华美的画卷边缘。
他能感受到一些目光扫过自已,带着好奇、审视,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嫌恶。他听到有压低的笑语:“瞧那个,该不会也是去检测的吧?一身破烂,灵根?怕不是饿疯了做梦。离远点,别沾了晦气。”
姬智的耳朵微微发烫,但他没有抬头,更没有停下脚步。他只是将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更紧,指甲陷进掌心,用那一点刺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和内心的清醒。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,在码头扛包时,在粥棚排队时,在街头流浪时……只是今天,这些目光似乎格外刺眼。
终于,青阳武道学院那高大威严的轮廓,在晨曦中逐渐清晰。
与昨日所见不同,今日学院那两扇厚重的红漆大门洞开着。门前广场上,已经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群,怕是有上千之众。喧哗声、议论声、孩童的哭闹声、家长的叮嘱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声浪,冲散了清晨的寂静。
广场中央,搭起了一座临时的高台。台高一丈有余,铺着红色的毡毯,显得格外醒目。台上设了数张檀木大椅,此刻还空着。高台两侧,竖着两面巨大的旗帜,一面绣着青阳学院的徽记——交叉的刀剑与展开的书卷,另一面则绣着一个古朴的“武”字,笔力遒劲,迎风招展,猎猎作响。
台下,用木栅栏分隔出了几条通道。一侧是衣着光鲜、大多有家人陪同的少年少女们,他们排成相对整齐的队伍,脸上写满了兴奋与志在必得。另一侧,则是人数更多、衣着驳杂、神色也更忐忑的贫寒子弟,队伍松散许多,不少人像姬智一样孤身前来,在寒风中瑟缩着。
学院身穿青色劲装的执事和弟子们维持着秩序,他们神情严肃,目光锐利,腰间佩着制式长刀,无形中散发着一种压迫感。
姬智停下脚步,远远望着那喧嚣的广场,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。咚咚,咚咚,撞击着胸腔,声音大得仿佛他自已都能听见。喉咙有些发干,手心冒出冷汗,但很快又被寒风吹冷。
真的来了。
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,强迫自已镇定下来。目光扫过人群,最终落在那条属于贫寒子弟的队伍末端。他没有立刻走过去,而是先观察了一会儿。
他看到有执事在检查每个人的身份和年龄,似乎需要什么凭证。姬智心里一紧。他什么凭证都没有。老乞丐早死了,没人能证明他的年龄和来历。
怎么办?
就在他有些无措时,看到前面一个和他差不多打扮的少年,似乎也没有凭证,正涨红着脸跟执事解释着什么。那执事皱着眉头,不耐烦地挥挥手,让少年伸出手,在他腕骨、臂骨等处捏了几下,又看了看他的牙齿,然后才示意他站到队伍后面去。
骨龄检测。
姬智稍稍松了口气。他听老乞丐说过,有经验的武者或医师,可以通过骨骼发育大致判断年龄。这大概是给像他这样没有身份文牒之人的唯一办法。
他不再犹豫,低着头,快步走向那条队伍,默默排在了末尾。
排在他前面的是个身材比他略高些的黝黑少年,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袄,双手拢在袖中,不时跺脚取暖。少年回头看了姬智一眼,眼神里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,咧了咧嘴,想笑,却又被寒风冻得缩了回去,只低声道:“真冷啊。”
姬智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。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**的皮肤,脚趾早已冻得失去知觉,只能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挪动。周围充斥着各种声音:家长的殷切叮嘱、少年人的互相打气、因紧张而加剧的咳嗽、还有来自另一条队伍那边不时传来的、关于**子弟如何天才的议论……
姬智尽量屏蔽这些杂音,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已的呼吸上,调整着状态。他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已:冷静,一定要冷静。无论结果如何,都要坦然面对。
但他无法控制地,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座高台,飘向台上那些空着的椅子。
那里,等会儿将坐着决定他命运的人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鱼肚白,随后被朝霞染上淡淡的金红色。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,洒在广场上,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,却驱不散人们心头的紧张和寒意。
“铛——!”
一声比昨日更洪亮、更悠长的钟声,骤然从学院深处传来,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喧嚣。
人群为之一静。
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学院大门。
只见一行十数人,从大门内鱼贯而出。为首者,是一位身穿紫色锦袍、面容清癯、颌下三缕长须的老者。他步伐沉稳,目光平静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身后跟着数位身穿学院教习服饰的中年男女,以及几位看起来身份尊贵、衣着华美的男女,想必是城中大家族的代表或学院长老。
这一行人登上高台,依次在那檀木大椅上落座。紫袍老者居中而坐,显然地位最高。
台下维持秩序的执事们立刻挺直腰板,神色更加肃穆。
一位身材高大、面容方正的中年执事走到台前,气沉丹田,声音洪亮地传遍整个广场:
“肃静!”
嘈杂声迅速平息,只剩下寒风呼啸。
“今日,乃我青阳武道学院,壬辰年冬季灵根大典!”中年执事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朗声道,“蒙城主府恩典,学院特许,特开此典,为城中适龄子弟检测灵根资质,遴选良才,以振武道,以固城防!”
“检测规则如下:凡年满十岁、未满十六岁者,皆可参与。依次上台,以手触‘测灵碑’,注入意念,全力感应。测灵碑自会显现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、风、雷等属性光芒,并依灵根纯度、强度,分‘天、地、玄、黄、凡’五等。天品最佳,凡品最次。”
“凡检测出灵根者,无论品阶,皆可入我学院外门修习。若达玄品及以上,可直接入内门,得传上乘功法,享最优资源!若天资卓绝,地品以上,更有机会被在座各位长老,乃至院长大人,亲收为徒!”
此言一出,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激动的抽气声。尤其是那些贫寒子弟的队伍中,许多人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。入内门!被长老收徒!这简直是鲤鱼跃龙门,一步登天!
姬智的心跳也骤然加速。玄品?地品?天品?这些对他来说太过遥远。他最大的奢望,不过是能检测出灵根,哪怕是最差的凡品,只要能进入学院,哪怕是做杂役,他也心满意足。
中年执事略作停顿,待声浪稍息,继续道:“检测顺序,先城内各家子弟,后寒门子弟。念到名字者,依次上台。不得喧哗,不得干扰他人,违者逐出!”
“现在,大典开始!”
随着执事一声令下,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。
一名身穿白色锦袍、头戴玉冠的少年,第一个被点名,从那条光鲜的队伍中越众而出。他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,面容俊朗,步履从容,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。在无数目光注视下,他稳步登上高台。
“是林家的林皓少爷!”
“听说他三岁就开始用药浴打熬筋骨,早就被内定为林家下一代核心了!”
“以林家的底蕴,林少爷的灵根绝对差不了!”
台下议论纷纷,大多带着羡慕和恭维。
姬智也听说过林家,青阳城三大家族之一,势力庞大,在学院里也颇有影响力。他默默看着那个叫林皓的少年走到高台中央。
那里,矗立着一块约半人高的石碑。石碑通体呈灰白色,似玉非玉,似石非石,表面光滑,隐隐有光华流转。这便是“测灵碑”。
一位身穿黑袍、面容古板的长老站起身,走到测灵碑旁,对林皓微微颔首:“林皓,将右手置于碑面,闭目凝神,全力感应自身与天地灵气之联系。”
林皓深吸一口气,神色也认真起来。他伸出右手
,稳稳地按在测灵碑光滑的表面上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全场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盯着那块石碑。
起初,石碑毫无反应。
数息之后,石碑内部,忽然亮起一点璀璨的金色光芒!那光芒起初微弱,但迅速变得明亮、耀眼,如同在石碑内部点燃了一轮小小的太阳!
金光越来越盛,甚至透出碑体,将林皓的手掌、半边身体都映照得一片金黄。金光之中,隐隐有锐利无匹的气息散发出来,仿佛能割裂空气。
“金色!是金灵根!”
“好亮!这纯度……”
“至少是玄品!不,看这光芒的强度和锐意,恐怕接近地品了!”
台下惊呼连连。高台上,几位长老和家族代表也微微点头,露出赞许之色。那位黑袍长老仔细感受着金光的气息,片刻后,朗声宣布:
“林皓,金灵根,纯度上等,强度上等,评定为——地品下阶!”
地品!
虽然只是下阶,但这已经是极其出色的资质了!要知道,灵根五等,天品罕见,地品已是万里挑一,玄品可称天才,黄品算是中上,凡品则是普通。地品灵根,只要中途不陨落,将来至少也是灵武境的高手,有望冲击更高境界!
林皓收回手,睁开双眼,脸上也难以抑制地露出激动和自得之色。他转身,向着台上长老和台下人群微微拱手,然后昂首挺胸地走下高台,迎接他的是家族中人热烈的欢呼和旁人羡慕嫉妒的目光。
检测继续。
一个个少年少女被叫到名字,上台检测。
“王猛,土灵根,纯度中等,强度中等,评定为——黄品上阶!”一个身材壮硕的少年,激发了测灵碑厚重的土**光芒。
“李婉儿,木灵根,纯度上等,强度中等,评定为——玄品下阶!”一个绿裙少女,引发了充满生机的翠绿色光芒。
“赵锋,火灵根,纯度中等,强度上等,评定为——玄品中阶!”一个红发少年,激起了炽烈的红色火焰光芒,温度灼人。
“孙雨,水灵根,纯度中等,强度中等,评定为——黄品中阶。”一个文静少女,引发了柔和的蓝色水波光芒。
……
灵光一次次亮起,金、绿、蓝、红、黄、偶尔还有代表风灵根的青色、代表雷灵根的紫色闪耀。欢呼声、惊叹声、惋惜声、低泣声……在台下交织起伏。有人雀跃狂喜,有人黯然神伤,有人强颜欢笑,有人失魂落魄。
这个世界,以最直观、最残酷的方式,在少年们面前,展现了天赋的鸿沟。
姬智默默地看着,听着,记着。他的心脏随着每一次检测结果而起伏。地品、玄品、黄品……一个个品阶,对应着不同的光芒强度和特性。他试图从中找出规律,试图想象自已触摸测灵碑时会是什么样子。
水灵根,他看到了,是蓝色的,柔和,似乎不如金、火那般锐利耀眼。那个叫孙雨的少女,黄品中阶的水灵根,似乎也得到了不错的评价。水灵根……应该不算太差吧?
时间在检测中飞快流逝。阳光渐渐升高,驱散了部分寒意,但等待的贫寒子弟队伍中,气氛却越来越凝重。眼看着那些家族子弟一个个检测完毕,有喜有忧,很快就要轮到他们了。
终于,家族子弟的检测接近尾声。
一名身穿粗布衣衫、身材瘦小的少年,在念到名字后,有些胆怯地走上台。他是某个小商贩的儿子,算是寒门中条件稍好的。
他将手放在测灵碑上。
片刻后,测灵碑亮起了微弱的、近乎透明的白色光芒,非常黯淡,摇曳不定。
黑袍长老眉头微皱,仔细感受了一下,摇了摇头,声音平淡地宣布:“周小豆,伪灵根,杂质过多,灵气感应微弱,无品阶,不合格。”
那名叫周小豆的少年脸色瞬间惨白,身体晃了晃,几乎站立不稳。他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最终,在执事的示意下,他踉踉跄跄地走**,消失在人群中,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。
伪灵根,无品阶。
这意味着,他连最基础的修炼资格都没有。一生与武道无缘。
台下寒门子弟的队伍中,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叹息。气氛更加沉重了。伪灵根虽然比例不高,但一旦出现,对当事人及其家庭的打击是毁灭性的。
姬智的心也沉了沉。伪灵根……他用力甩了甩头,将这个可怕的念头驱逐出去。不会的,自已一定会有灵根的,哪怕只是凡品!
“寒门子弟,依序上台!”中年执事的声音再次响起,打断了众人的思绪。
排在最前面的几个少年,紧张地咽着口水,依次走上高台。
“张铁柱,土灵根,纯度下等,强度下等,评定为——凡品上阶!”灰**的光芒,微弱但稳定。
“刘二狗,火灵根,纯度下等,强度下等,评定为——凡品中阶!”暗淡的红色光芒。
“陈小花,木灵根,纯度下等,强度下等,评定为——凡品下阶。”几乎微不可察的淡绿色光芒。
……
凡品,凡品,还是凡品。偶尔有一个黄品下阶出现,便能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羡慕。
但比起家族子弟那边动辄玄品、甚至地品的出现率,寒门子弟的检测结果,整体低了不止一个档次。这就是资源的差距,从娘胎里就开始的差距。
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。有人欢喜,有人忧愁,也有人麻木。
姬智前面的那个黝黑少年上去了。他紧张得同手同脚,将手按在测灵碑上时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几个呼吸后,测灵碑亮起了淡淡的**光芒,虽然不强,但还算稳定。
“石勇,土灵根,纯度下等,强度中等,评定为——凡品上阶,接近黄品!”黑袍长老的声音依旧平淡。
黝黑少年石勇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,差点在台上跳起来。他连连向长老鞠躬,然后几乎是跑着下了台,冲着姬智这边使劲挥了挥手,咧开嘴大笑。
姬智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点了点头。心里却更加忐忑。
终于,轮到他了。
“下一个,姬智。”执事念到他的名字,声音没有任何波澜。
姬智浑身一震。
来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开脚步,向着高台走去。脚步有些虚浮,但他竭力控制着。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已身上——那破烂的棉袄,缠着破布的草鞋,瘦弱的身形,与这庄严肃穆的场合形成了刺目的反差。
他听到了一些低低的嗤笑声和议论。
“这谁啊?穿成这样也来?”
“怕不是哪个乞丐窝里爬出来的吧?”
“啧,浪费功夫……”
这些声音像细针一样刺着他的耳膜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停顿,只是将背脊挺得直了一些,一步一步,走上了高台的台阶。
踏上红毡,走到测灵碑前。那块灰白色的石碑近在咫尺,表面流转的微光似乎带着某种神秘的吸引力。
黑袍长老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破旧的衣着上略微停留,但很快移开,依旧是那副古板的表情:“伸手,按在碑上,闭目凝神,全力感应。”
姬智点了点头。他伸出右手。那是一双布满冻疮、粗糙开裂、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污渍的手,与林皓那样养尊处优、白皙修长的手掌形成了天壤之别。
他有些自惭形秽,动作微微迟疑。
“快些。”黑袍长老催促道。
姬智一咬牙,不再犹豫,将手掌稳稳地按在了测灵碑光滑冰凉的表面。
触感很奇特,不像石头,反而有种温润如玉的感觉,但又比玉更坚实。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,顺着掌心渗入。
他闭上双眼。
黑暗降临。
外界所有的喧嚣、目光、议论,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。姬智的整个世界,只剩下掌心传来的微凉触感,以及自已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。
他努力回忆着之前那些检测者被要求“全力感应”时的状态。感应什么?感应自身?感应天地灵气?他完全不懂。他只能凭借本能,集中所有精神,去“想”,去想自已的身体,去想自已与周围环境的联系。
起初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测灵碑依旧冰凉,体内空空荡荡,只有饥饿带来的虚弱和寒冷造成的麻木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三息,五息,十息……
台下开始响起不耐烦的窃窃私语。
“怎么没反应?”
“该不会又是伪灵根吧?”
“看他那样子,像是有灵根的?”
高台上,黑袍长老的眉头也微微蹙起。这么长时间没有反应,通常意味着两种情况:要么是伪灵根,要么是灵根属性特殊或过于微弱。他暗自摇头,又是一个失望的结果。
姬智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。他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,能想象到台下那些目光中的嘲讽和台上长老的不耐。他急了,更加拼命地集中精神,几乎将所有的意念都压向掌心,压向那块冰冷的石碑。
给我亮啊!
他在内心嘶吼。
仿佛是回应他这无声的呐喊,又或者是长时间的意念聚焦终于起了作用——
蓦地!
他感觉到掌心接触的测灵碑内部,似乎有什么东西,极其微弱地,动了一下。
像是一粒沉睡了亿万年的种子,被惊扰,极其不情愿地,苏醒了一瞬。
紧接着,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、清凉的气息,从他丹田深处——或者说,从他身体某个他从未明确感知过的位置——悄然升起,如同一条纤细到极致的冰丝,缓缓流向他的手臂,流向他的掌心。
而就在这股清凉气息触碰到测灵碑的刹那——
测灵碑,终于有了反应!
一点黯淡的、近乎灰色的蓝色光点,在石碑最深处,极其艰难地、挣扎着亮了起来。
那光芒太微弱了,像风中残烛,明灭不定,仿佛随时都会熄灭。颜色也不是之前那些水灵根少年少女所激发的清澈蔚蓝或柔和水蓝,而是一种浑浊的、死气沉沉的灰蓝色,毫无生机,甚至给人一种粘稠、凝滞的感觉。
这光芒是如此不起眼,以至于台下许多人甚至没注意到测灵碑亮了。只有离得近的一些人,以及高台上的长老们,才看清了那一点微弱的灰蓝。
“咦?好像……有点光?”
“蓝色的?水灵根?但这光……”
“怎么这么暗?跟快死了似的?”
台下响起一些不确定的议论。
黑袍长老紧紧盯着那点灰蓝色光芒,脸色变得有些古怪。他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搭在测灵碑边缘,仔细感应着其中传来的波动。
冰冷。
凝滞。
微弱。
还有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死寂。
这完全不像正常的水灵根该有的柔和、滋养、流动的特性。反而像是……一潭沉积了无数年、毫无生机的死水。
他从未感应过这样的灵根属性波动。水灵根的变种?异灵根?还是……根本就是残缺破损的废灵根?
他尝试引导碑内的检测阵法,加大感应力度。那点灰蓝色光芒似乎受到了刺激,稍稍明亮了一点点,但依旧黯淡,依旧死气沉沉,而且极不稳定,闪烁得更加厉害。
时间又过去了十几息。那光芒始终维持在这种微弱、凝滞、灰暗的状态,没有丝毫增强或变化的迹象。
黑袍长老收回手指,眉头紧锁。他看了看依旧闭目、额角青筋微突、似乎还在全力“感应”的姬智,又看了看测灵碑上那点可怜的光,心中已经有了判断。
他转向高台中央的紫袍老者——青阳学院的副院长,也是今日大典的主持者,微微躬身,低声道:“副院长,此子灵根已显,但……情况特殊,请副院长定夺。”
紫袍老者一直在闭目养神,此刻缓缓睁开眼,目光如电,扫向测灵碑和姬智。他并未起身,只是隔空探出一缕无形无质的神念,轻轻触向测灵碑。
片刻后,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,随即化为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。
他对着黑袍长老,轻轻摇了摇头,嘴唇微动,传音入密。
黑袍长老点了点头,脸上恢复了古板的神色。他转向台下,迎着无数道好奇、探究的目光,清了清嗓子,用他那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的声音,朗声宣布:
“姬智,水灵根异变,属性凝滞,灵气感应极度微弱,活性几近于无,潜力低下,修炼速度预计不足常人之十一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瞬间变得寂静的人群,以及台上那个仍旧按着石碑、尚未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、眼神茫然的瘦弱少年,吐出了最后的判决:
“经副院长亲自鉴定,此灵根于武道修行无益,反受其累,评定为——”
“废根!”
“不予录取!”
“废根”二字,如同两颗冰冷的铁钉,狠狠砸进姬智的耳中,砸进他的脑海,砸得他神魂俱震,眼前阵阵发黑。
嗡——
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,又被无限放大。他听到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!
“废根?!”
“什么?废根?还有这种说法?”
“水灵根异变?活性几无?修炼不足十一?那不就是比伪灵根还差?”
“哈哈,废根!居然真有人是废根!今天可算开眼了!”
“我就说嘛,穿成这样,能有什么好资质?原来是废根!”
“真是浪费大家时间!”
嘲讽、哄笑、议论、惊叹……各种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,将他淹没。那些目光,不再是之前的轻蔑和嫌恶,而是变成了**裸的、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看笑话的眼神。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个突然出现在台上的、供人取乐的畸形怪物。
姬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将手从测灵碑上移开。
那点灰蓝色的光芒,在他手掌离开的瞬间,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,彻底熄灭。测灵碑恢复了灰白色的平静,映照着他惨白如纸、毫无血色的脸。
废根…
不予录取……
他呆呆地站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之前所有的期待,所有咬牙坚持的信念,所有对未来的那一丝丝卑微的憧憬,在这一刻,被这两个字碾得粉碎。
比伪灵根还不如。
伪灵根至少还能说“没有灵根”,而他,是“有灵根”,却是废的。就像一个明明拥有宝库钥匙的人,却发现钥匙是断的,宝库门永远打不开。这种落差,比彻底没***,更令人绝望和讽刺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下去!”旁边维持秩序的执事见他不动,不耐烦地喝斥道,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。
姬智猛地回过神,对上了执事冰冷的目光。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同情,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,以及一丝因为他的“耽搁”而产生的不悦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想问,是不是弄错了?他想争辩,他的灵根刚才明明有反应!哪怕很微弱……
但他看到了黑袍长老面无表情的脸,看到了高台上其他长老和家族代表们或漠然、或略带好奇、或纯粹看戏的眼神,看到了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、充斥着嘲笑和鄙夷的人群。
所有的话,都哽在了喉咙里。
他明白了。
在这里,没有人会在意一个“废根”少年的质疑和感受。他的命运,在他手掌按下、测灵碑亮起那点灰暗蓝光时,就已经被注定了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测灵碑,那块决定了他命运、又将他打入深渊的石碑。然后,他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身。
脚步虚浮,如同踩在云端,又像是坠入了无底冰窟。他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走下高台的,只知道每走一步,都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,要将他的脊梁压断。
他走回那条寒门子弟的队伍旁,但队伍里的人,都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,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不祥的瘟疫。之前那个冲他笑的黝黑少年石勇,此刻也避开了他的目光,脸上带着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——庆幸自已好歹是凡品,不是废根。
姬智没有停留,也没有再看任何人。他低着头,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,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,向着广场外走去。
身后,检测还在继续,欢呼声、叹息声再次响起。但他的世界,已经彻底寂静,只剩下那两个字在耳边反复回响:
废根。
废根。
废根。
阳光似乎更明亮了,照耀着广场上的喜庆与喧嚣,也照耀着他孤独、佝偻、渐渐远去的背影,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而扭曲的影子,如
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梦。
蓝色光芒在检测石上明明灭灭,如他此刻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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